核心观点：

• 1 应对气象灾害，不光是一个气象部门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提高农村农业应灾的能力，包括加强农村的基础设施建设等等。
• 2 谁来赔偿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目前为止也还没有一个特别完备的解决方案。
• 3 很多农民交了保险，但最后遇到损失了却很难真正拿到他所期望的补偿。

从今年5月河南小麦遭遇烂场雨，到8月东北水稻被洪水漫灌，这些灾害恰好都发生农作物即将收获的关键时节。这对不少农民来说，几近是“灭顶之灾”。

在气候灾害面前，农业无疑是遭受冲击的第一线，而看天吃饭的农民则是直接的受害者。农民低碳的生活方式明明是延缓全球变暖的贡献者，为何反倒是他们在承受着气候灾害的更大的后果？这种气候的不正义该如何补偿？农业保险真能解决农民的后顾之忧吗？

《一起来唠科》联合食通社，邀请食通社项目主任孔令钰、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气象学家魏科、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副教授刘娟和陕西师范大学国际商学院副教授刘杰共同来探讨气候极端事件下农民的困境与解法。

精准的定时定点定量预报是个考验

孔令钰（食通社项目主任）：农业是遭受气候变化冲击的第一线。从今年5月份河南小麦遭遇烂场雨，到东北五常水稻遭遇“雨洗禾花”，气候变化对“看天吃饭”的农业影响似乎变得越来越显著。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就是气象如何才能更好地服务农业。比如日本的气象预报已经可以精细到做社区赏樱的层面，那我国目前的气候监测和预报是否可以针对农作物的关键性节点提供更精细的预报服务呢？

魏科（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气象学家）：在气象服务农业方面，我们国内的气象预报近些年进展很快，如果大家有关注中央气象台的网站，就会发现那里有发布每月、每周、每天的农业相关预报，而且预报内容非常丰富，包括土壤的墒情，干旱状况、春播春种、秋收秋种气象服务等等，尤其是会随着季节变化，针对小麦、春玉米、夏玉米、大豆、马铃薯、早稻、晚稻、棉花不同农作物的生长发育期提供专门的预报服务。整体我觉得在服务农业方面，气象部门做得还是不错的。大家现在对气象服务也提出了越来越多样化的需求，以前可能就只预报明天有没有雨，现在可能大家还想知道明天的雨什么时候下、什么时候停、具体下在哪个地方……要求定时定点定量预报，这对气象部门也是个考验。

中央气象台网站“农业气象”版块页面截图

说回农业应对气候变化，尤其是极端天气，气象预报是第一防线，精准的预报能够帮助我们尽快采取相应措施，减少人员伤亡。但应对气象灾害，不光是一个气象部门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提高农村农业应灾的能力，包括加强农村的基础设施建设等等。经过这么多年，现在我们城市的防洪设施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但农村的基础设施水平相对来说还是比较落后，包括标准化的农田水利设施的建设等等，还有很多的短板。我觉得这些都应该作为未来农村应对气候变化的重点工作。

气候变化带来的成本增加，应该谁来承担？

孔令钰：确实，预报得再准，大暴雨该来还是会来，最根本的还是要提高农村本身的应灾能力。而应灾能力的提升，往往意味着气候适应成本的增加。魏老师提到的农村基础设施落后的问题，我们在工作中也观察到小农户为了适应气候变化而增加的生产开销，这些成本该由谁来承担，又该如何分担呢？

刘杰（陕西师范大学国际商学院副教授）：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目前为止也还没有一个特别完备的解决方案。大体来看，我觉得可能分三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就是农户为应对气候变化自发采取的一些适应措施，比如面对高温干旱，他需要增加抽水设备，抽水设备工作可能还要耗电等等，这些都需要小农增加成本投入。这种以个人和家庭为单位的自发性适应措施，其成本主要还是由个人和家庭来承担。

江西九江瑞昌市瑞昌市8月出现高温少雨天气，导致部分农作物灌溉用水困难，范镇陡岗村的村民正在抽水灌溉稻田。 （图源：视觉中国）

第二种情况，可能是由政府和个人共同负担的一种模式，比如政策性农业保险，目前有两种主要形式，一类是中央补贴的农业政策性保险，还有一类是地方补贴型的农业政策保险。中央补贴的农业政策性保险，主要包括以主粮为主的种植业和养殖业，保费主要由中央、市级和区级政府承担，农户个体可能承担20%或30%左右。地方补贴型的政策性农业保险，作为中央补贴保险的一个补充，其覆盖范围相对更广一些，保费的一部分也会有地方政府承担。这也是小农户在遭受农业自然灾害时减损的一种办法。

第三种情况，包括农田水利设施建设等等，属于是高成本高投入，而且一般规模也会比较大，这类投入主要是由政府来承担成本。

保险真的能解决农民的后顾之忧吗？

孔令钰：过去两年，我们一直在做一个关于生态小农户如何适应气候变化的一个调研报告，其中就发现很多很好的政策在往下实施的时候，往往会存在最后一公里的问题。像刚刚提到的保险、农田水利设施建设等等，我们观察到具体落实到田间地头的时候，力度是有大有小的，存在偏差。这可能也跟地方政府的财力和治理能力是高度相关的。这里也想问一下刘娟老师，应对气象灾害造成的歉收等灾情，从社会保障来看应该如何补偿和谁来补偿？

刘娟（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副教授、政治生态学者）：刚刚提到关于气候变化引发灾害和损失的补偿问题，还有之前的适应成本分担问题，其实本质上是一个气候正义的问题。

像刚才刘杰老师说的，这个不只是国内，哪怕在国际上，目前也没有特别完备的一套解决措施和体系。比如2021年举办《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26次缔约方会议，COP26）的时候，很多代表方，尤其是发达国家，其实不太愿意去谈的一个议题，就是气候变化带来的“损失和损害”（Loss and Damage）赔偿问题。直到2022年第27次缔约方会议，各国才就建立“损失和损害”基金达成一致，同意通过设立专项基金，支持遭受气候灾害的脆弱的发展中国家应对气候变化。但气候脆弱地区遭受的损失，究竟该由谁来出钱、又该如何赔偿等等，很多东西也没有讨论清楚，背后涉及各方的责任、利益、矛盾和政治意愿等等，非常复杂。此外，我们提到气候变化造成的损失，直接的损失比如农作物受灾、基础设施被破坏等等还比较好评估，但像自然生态系统破坏、文化资产损失等间接影响就不太容易评估。这些都是问题，全球层面上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说回小农户承受气候变化的损失谁来承担的问题，刚刚刘杰老师也提到了保险的问题。据有关研究和数据统计，目前可以获得财政补贴的农业保险标的有200多种，还是比较丰富的。但我们在调研的过程中，也发现不少农民对此是有疑虑的，比如保费的缴纳、保险的范围、损失的鉴定、理赔的额度等等有很多模糊的地方，很多农民交了保险，但最后遇到损失了却很难真正拿到他所期望的补偿。

在2022年《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二十七次缔约方大会（COP27）中，各方同意设立“损失与损害基金”，援助特别容易受到气候变化影响的发展中国家。（图源：SOPA / Alamy）

此外，还有一个直接的问题，那就是小农的收益向来就低，这种情况下，农业保险的保费本身就进一步加剧了农业生产的成本，所以人们投保的意愿并不高。一旦气候变化带来的损失加剧，小农户更可能选择的是减少种植甚至抛荒，而不是去买保险。而小农逐步退出农业生产，一定程度上可能也会造成我们的粮食安全问题。

所以，真正要处理好气候灾害与农业生产、赔偿之间的问题，可能需要一种整体性的研究和系统性的政策方案，需要把宏观的政策层面跟基层治理进行有效的对接。

气候风险下的不公正问题

孔令钰：说到气候正义问题，我还想追问一下，就是7月份这次京津冀降雨与全球变暖有关。农民作为低碳低耗能的实践者，为何却在承受全球变暖的负面后果呢？

刘娟：在气候变化这个议题上，我们其实面临着很多的悖论。

比如全球变暖背景下，高温热浪天气会增多，人们于是更加依赖空调这样的调节应对工具，而空调的使用又需要更多的能源供给，考虑到我们的能源结构还是以化石能源为主，这反过来又会进一步加剧碳排放和全球变暖。这就是其中的一个悖论。

9月20日，在气候雄心峰会上发表致辞时，古特雷斯呼吁各方采取紧急行动来避免一系列的气候灾难。古特雷斯指出，随着极端天气事件的加剧，农民眼睁睁地看着庄稼被洪水冲走却无能为力，气温上升引发致命疾病，大批民众逃离历史性山火，人类已经打开了通往地狱的大门，不作为将引发严峻后果。（图源：视觉中国）

另外一个悖论，就是自身生活方式对气候影响比较小的群体，比如更多依赖自然环境生产和生活的农民，他们反倒更直接地暴露在气候变化带来的风险里，比如高温、洪涝等等。这背后就涉及到气候变化所带来的损益分配不公正的问题，本质上也是气候正义的问题。

农村作为一个空间，它的碳排放相对城市要少很多，它原本就具有比较好的传统生态理念和自循环的生态系统。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农村这个空间还可能是缓解和应对气候变化的一个生态空间。比如说在我们调研的一个贵州乡村，过去它也许可以一整年都不产出垃圾，因为这些垃圾最后全都能自我消耗掉。但在现代化建设的追求下，类似的生态空间可能会变得比较难维系。比如村里的房屋原来都是利用当地的木材搭建的，但因为存在火灾风险，后来慢慢就被改掉了，就是那个最原始最自然的生活状态回不去了。所以在推进乡村建设的时候，我们也要思考，怎样在满足人们便利、舒适、干净、安全的基础需求之上，又能保持生态环境的可持续，而不只是面子工程，把外观建得多么多么好看。

还有另一个例子，就是关于垃圾焚烧设施的修建，它原本希望解决垃圾填埋所带来的问题，而且垃圾焚烧还能用于发电，看起来很美好。但在我们的调研中，也发现其中存在一定的悖论，因为它带来了一个新问题，有的焚烧发电厂为了提高自身设备运转效率，反过来会要求地方制造更多的垃圾，或设定最低“垃圾保有量”，让源头减量变得可有可无，原本低碳可持续的传统垃圾处理方式也难以为继。这些都需要我们去反思。

整理：王嘉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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